第一次尝过山泉的地方,是这里。
山泉很清澈、甘甜,周围是山,山上环绕着绿树,树下面铺了一层又一层很厚的松树或柏树枯掉下来的枯死残落的枝桠或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枝桠或靠近树根的地方下面破土而出一些小蘑菇,树荫下的灌木丛里面不同时令总生长着一些小野果。
这块地方,曾经一度是我的乐园。爬山时被树枝刮伤过,在林间穿梭时被野蜂蜇过、野狗追过,误食采来的蘑菇中毒过,山地打滑时从陡坡上滚下来过,可是这些偏无法消怠一枚新鲜野果带来的快乐与兴奋感。那时候,跟着这里的人们采茶叶和桑叶,等到他们口袋里慢慢的全是茶叶或桑叶时,便有闲心给我采野果、摘好看的野花。记忆里茶籽树上的白白嫩嫩的一簇簇“花形的叶子”味道鲜美、清香干脆;山崖下的一种常青藤的根去皮洗净之后粉粉的,甜甜的,口感非常好;映山红和“老虎叶”酸酸甜甜的,还可以插在水瓶子里欣赏……炊烟袅袅,山色空蒙,我在晨曦中看着大人们将采摘下来的茶叶拣过之后洗净,再小火慢炒,最后用筷子拣匀在簸箕里,放在太阳下晒。墙上挂着玉米、辣椒和从山间挖来已经烘干的笋,地上懒洋洋地踱步着的鸡、偶尔打架的狗和猫。门前坡下种着橘树、枇杷树、李子树、板栗树,每当挂有青色的果子时,我便会迫不及待地摘下来尝鲜,久而久之,自然不可能每次避免从坡上滚下去的恶运……大伤小伤,膝盖甚至周身上下每天增加淤青已经成习惯。
当淤青一块块减少甚至消失不见时,我长大了。再来这里,却是另一种意蕴更加吸引着我。静坐在空旷的原野下看屋顶上的氤氲烟雾,抬头眼缝间似乎飘荡着丝丝白云,湛蓝的天际,偶有鸟儿飞过,抬起头,风拂过耳边发梢,闭上眼,林间传来阵阵悦耳空灵的鸣叫……富于灵性的山水,悬崖下面长着不知名的小花小草,五彩缤纷映入眼眶,诗情画意写进灵魂。
你说我长大了,懂事了,沉稳了。再去你家,很少再有机会拿着那一套陈旧的竹耙和箕、畚随你上山拾柴火;用不着我背上大袋子去山上采茶叶和拣油茶,我不会再因为一把野花和邻居小孩打闹得不可开交,也不会缠着你去悬崖下面寻找那种好吃的常青藤根,不再花很大力气寻找那种说不准就有毒的蘑菇,会穿戴得整整齐齐而不是光着脚到处让你找着叫着“吃饭了”。可是你还记得吗?那山间的野花我戴起来很好看,我不睡午觉总在你耳旁喋喋不休地讲话和咯吱咯吱的笑声,生气了总往松林过去那边的石桥下蹲着丢石头、玩沙子甚至睡着直到你把我抱回去……你应该还记得的吧,玩“官打擒贼宝”我每玩每输被你乐呵呵地打手掌,故作生气的眼神偷偷地看着你被骂成“老小孩”时撅得好高的嘴其实默默在偷笑;迫不及待让你给我剥那种长在田间被收割一次后的禾梗里钻出来的新芽,一不小心就要咬到你的手指。你做的风筝可以飞不起来,可永远是最好的。
长大了的我就是微笑着看你不再如过去那般和我嬉闹,看着你的眼光亲腻却又生涩着,端起你平日里采下的山茶泡着的甘泉水一路默默走过松林,穿过小溪,坐在石桥的那头静静观望着这掩映在青山绿水袅袅炊烟里的小村落,品一口茶,细细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慢慢为那段逝去的光阴编织画框。甘甜也好,生涩也罢,都是我无时无刻不喜欢着的。
只觉岁月静好,便好。可真是这样吗?当再面对你时产生的几乎是不同时空的落差时,我该怎么安慰你?当田间野草高过人头再也无人清理,我还怎么骗自己?当鸡鸣时分有人也如当年的我一样悄悄醒来伏在床头听你的声音却任凭极度认真也只余房子的空白时,你也在心痛么?当天刚露出鱼肚白没人翻身下床到厨房点燃清晨山间的第一把火、续上这一缕炊烟时,山会不会习惯?无法做到淡定地凝视这屈指可数的光阴,更无法抓住空气假装开心地告诉自己你就在身旁……
山也会不习惯这一切吧,或许那片或墨绿或淡青就是它的淤青,点缀在身上,却深深纹烙在心里而不得改变,水也哽咽着汩汩沿着既定的轨迹往下流,天空明朗着却在浮云的背后藏着殇……可是山呀、水呀、草木的也司空见惯了,不是吗?或许蓦然的一个很黑很冷的晚上,那些曾经熟悉的一切又凑在一起交汇着,深处爱,浅处言,凝望或是沉默,微笑或是漠然,在清晨凝成一滴滴水珠或冰粒,洒在树枝草叶上,为露,打在土地或山坡上,成霜,晶莹透亮,错综复杂,却是鲜有人懂。
终究应该是敌不过感情的怀旧、回忆的卷土重来,有物是人非的无限感叹,有捕风捉影的触景伤怀。嚎啕大哭时,竟至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看不见自己的泪水,却只在朦胧处,留一堵墙,一纸墨,一席空白。恍惚间,跟着时光,爬上陡坡,立于山间,木然地找一处阴凉,看远山黛,近山青。
(夜无眠,写给那些深爱却要来不及回报的某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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